『剧场型恶意』


那是用一副像是很亲密的样子、又像是很毕恭毕敬的样子说出的话语。

听到那个缠着绷带的人道出的那种开场白,抬头仰望的人群中谁也发不出声来。

这既是因为,站在头顶上空的那人的样子分外引人注目地奇特,同时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传入耳中的话音里有着实在是不能让人轻易放过的内容。

但是,这两者说到底也都只是次要的效果吧。

无法将眼睛和意识剥离那道身影,有着更为单纯和简单的理由。

说它是生物原始的本能也不为过。

——在会威胁到自已性命的外敌面前,不可能会有让目光远离的笨蛋。

「诶,啊?」

「刚才,那人,说了什么?」

「开玩笑的吧?魔女教什么的,这种……」

因先行到访的动摇而晚来了一步的理解,逐渐在人群里扩散了开来。

然而,却没有人就地采取行动。谁都只是在怀疑自己的耳朵所听到的内容,并一个劲地和周围人分享那份不理解而已。

「刚才,那混蛋说了什么?听到了吧?!」

这个反应,注意到昴并跑了过来的拉琴斯也是同样。

虽然他穿过人群,边在意着头上的状况边向昴靠近,但昴却在隔开人群一步的位置,正把视线聚焦在上空。

现在,一旦移开目光的话就会发生无法挽回的事。

对方的身份什么的,已经没有怀疑的必要了。

——那是,和贝特鲁吉乌斯同属一类的生物。

「而且,还自称罗曼尼康帝……?」

那个绷带人所报上的名号——西莉乌斯・罗曼尼康帝。

说来荒谬,那个罗曼尼康帝的家名正是和贝特鲁吉乌斯・罗曼尼康帝一样的姓氏。虽然不可能会有和邪精灵贝特鲁吉乌斯有真正血缘关系的存在,但,

「该不会,大罪司教所有人都是共用一个家名(family name)自称的吧」

如果真有名为罗曼尼康帝的家庭的话,那也太噩梦了吧。

盛产大罪司教的魔女教的名门,罗曼尼康帝一家吗?这粗糙且扭曲的设定未免也太残酷了,简直要闻到鼻子都要被熏歪的恶臭了。

同时高涨起来的,还有昴内心里对魔女教无尽的愤怒。

虽然不是一直在追寻中的『暴食』,但若是有大罪司教在那里的话,

「——就尽全力抓住,逼他把一切都交代出来」

虽然做法很强硬,但那样便能开启通往『暴食』的道路。

就这样下定了决心,昴立即在表面上让使命感燃烧起来的内心平静下来,然后把意识集中在深处和碧翠丝的联系上。只要加以呼唤,碧翠丝就会现身在昴的跟前。

这是在契约者和契约精灵之间连接着的,契约通道(pass)的效果。

深存于体内,和他人间热切的联系——将其抓住、拉到身旁,

「——好!到此为止!」

「——!?」

眼看就要唤出碧翠丝了,却在那之前伴随着一记干瘪的爆破音,头顶上高声轰鸣。

那是响到让人不禁产生是否已经传遍了整个都市的错觉的,那个绷带人大力拍了下手的声音。不由屏住呼吸的昴睁开眼睛,只见绷带人正瞪目巡视着下方,

「到大家安静下来,居然花了22秒。不过,还是谢谢大家能安静下来。我非常高兴。另外……」

尽管话中带讽却还是道着谢,缠着绷带的——西莉乌斯就那样保持着双手合拢的样子让身体左右摇晃了起来。虽然看上去确实很高兴的样子,但从两条手臂上依旧有锁链垂荡下来,其在钟塔的壁面上摩擦的声音抵触着神经,着实令人难受。

「那边的你和你,还有那里的小哥们以及,这边的你。对不起啊,请不要那么生气。占用了大家宝贵的时间,我感到非常抱歉。对不起啊。所以,谢谢」

「开……」

西莉乌斯边扭动着身体,边像是真挚地诉之以情似地如此述说道。

昴没能立即把「开什么玩笑」喊出口并不因为别的,恰恰是因为西莉乌斯方才边说「不要生气」边用手指指出的正是包括了昴在内的数人。

放眼望去,只见被西莉乌斯点名了的其余四人——恐怕也都是有点本事的人吧。腰间佩剑的兽人和戴着眼罩的女性,还有拉琴斯,全都脸色发青。

刚才的那幕,毫无疑问是把那些做好了准备趁西莉乌斯不备发起行动的人,抢先点名了出来。警告他们,计划都被看穿了。

「————」

对此,昴感到额头直冒冷汗,打算暂时先不唤出碧翠丝。

在早已理解被魔女教抢占先机是何等恐怖的现在,不得不先按兵不动。在昴周围的广场上,已聚集了不下三十个人。

如果要说不能被取得先手的话,那么现在这个状况就已经铸成大错了。

昴对其余四个被西莉乌斯指定了的人使了使眼色,用眼神交流沟通。

察觉到了昴的意图,一身冒险者风的兽人和女性,还有一脸严肃的都市居民都点了点头。就只有拉琴斯,面对昴的视线露出了几分难掩迷茫的表情,将视线含糊地错了开去。

恐怕,拉琴斯所持有的王牌,同时也是强力的鬼牌,是把莱因哈鲁特叫来。

昨天,莱因哈鲁特曾对拉琴斯下命,要是出了什么事就发信号。他们之间有着已经约定好的暗号,拉琴斯只要实施它就能当场把莱因哈鲁特叫来。而只要莱因哈鲁特及时赶到,不管是大罪司教还是西莉乌斯什么的就都不足挂齿。都能尽数打倒。

但是,由于采取呼叫莱因哈鲁特的行动而产生牺牲的话又怎么办。大概这就是导致拉琴斯的判断出现了犹豫的原因吧。

要是不反对牺牲的话,这边是有排除西莉乌斯的手段的。

只不过,那是现在应当立即使出的手段吗?该把一定的牺牲断定为必要的吗?

「好,谢谢。看样子大家已经稍微冷静下来了一点呢。我明白你们的不安。听到魔女教这个名号,想必大家都没什么太好的印象吧?所以,我也没想要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今天有件事无论如何都想要确认一下,这才占用了大家的时间」

「想要确认的,事……?」

「对不起啊,请不要吵吵嚷嚷的。要是大家同时讲话,由于我脑袋不好,会感到很困扰的。会很伤心。那样很不好吧?要是有什么事,请跟我说。我占用了大家的时间,感到很内疚,所以不管什么问题都会回答的哦?」

西莉乌斯自始至终都装成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用着不失理性的说法,但这反而让人觉得有点阴森可怕。这也难怪,由于他那只露出牙齿和眼睛的部分,且前者还裸露到让人怀疑是否没有嘴唇的绷带男的装扮,即使装成常人说话的样子,也会理所当然地带来厌恶感。

想必谁都是这么觉得的吧。听到西莉乌斯的提议,所有人都只是紧闭着嘴,和周围人进行着眼神交流。既然如此,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能让我问你个问题吗?」

既然谁也不举手的话,那么就该菜月・昴先举手了。

昴感受着以自己为中心扩散开来的惊讶的气氛,目不转睛地盯着头顶上的西莉乌斯。后者对扬起声音和手的昴俯视道,

「可以可以,请说请说。谢谢。你是刚才那位有点生气的小哥吧。你竟然愿意跟我说话,这让我很高兴。请问你想打听什么呢?」

「虽然我不知道你来这里有什么事,但我现在可正让女孩子等着啊。而且还是四个。所以如果你能尽快完事解放我们的话就帮大忙了」

「啊啦!那可真是糟糕,对不起啊。不过没想到你还真有两下啊,小哥。让四个女孩子服侍什么的不是男人的梦想吗?真是恶劣的人啊。这难道不会让女孩子困扰哭泣悲伤痛苦的吗?这样可是不行的不可以的禁止发生的不能被允许的不行的不可以的绝不」

「喂,喂?」

西莉乌斯那越说越来劲了的声音中途又渐渐轻了下去,就那样低着头开始快速低吟了起来。但在听到困惑的昴发出的声音后,又唰地一下抬起了头,

「不行不行,我刚才有点感情用事了。对不起啊。虽然有打算要小心谨慎的,但一不留神就不知不觉兴奋起来了。谢谢你担心我。那么,那个……是说要解放大家吗?」

「……啊啊,没错。可以的话如果能妥善地解决问题的话就太感谢了」

「让你费心了,真是对不起啊。但是不要紧。我即便在魔女教里也是以老实守分不给人添麻烦着称的。其他人都经常带给人麻烦,关于这一点让我觉得很过意不去」

没想到对话比想象中还正经地成立,这让昴在对方身上深感诧异。

柔软的腰肢,自始至终都保持谦逊对话的态度——再考虑到其说的话,莫非西莉乌斯是女性?

由于脸用绷带包着看不见,身体也披着大小不合的外套,所以无法判断。声音要说高也高,但比起说是有女性特征,听上去更像是有机械的质感,而不像是自然的发声,所以也无法作为判断的标准。

但也许是个女性吧,昴只是这么漠然地思考着。

实际上,从西莉乌斯的行为举止和发言来看,现在并没有什么特别危险的地方。

正因为最初的登场、自报家门以及那副外表让人感到了异常,才率先树起了警戒心,而如果排除这些因素,说其比普莉希拉还容易对话也不为过。

周围的人群里,从最初的一分钟里蔓延开来挥之不去的紧张感也渐渐舒缓了几分,有不少人只是在单纯地守望着话题的最终走向。

昴也是,从那个样子里仿佛感觉到有几分紧张感伴随着声音脱落了。

「谢谢。以及,对不起啊。看起来我把大家给吓到了呢。但是能像这样听我说话,我感到非常高兴」

「并不是认可和原谅你了啊。但是,总之先把正事说了。从那里开始」

「说的也是啊,谢谢你特意提醒我。那么就让我们进入正题吧。说到底,我会像这样出现在大家面前就是稍微有一点事想要确认」

西莉乌斯边摇晃着身体,边让两条手臂上的锁链互相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仔细看去,原来如此,那副身姿与其说是让人感到不快,不如说是不得不让人觉得滑稽。如果认为是小丑或艺人的话,不就不会有前面说的那般和世界不协调的感觉了吗?

想到这里,昴的脸上绽开了笑容,把在心里提炼着的感觉放下了。

也不怎么觉得有必要唤出碧翠丝了。只希望能快点把西莉乌斯的话听完,然后离开这个地方。

「那么,你想确认什么来着?」

「对啊对啊,快点把事情说出来啊!」

「是啊是啊,再不快点的话我上班就要迟到了啊」

随着昴一催促,周围人也像是起哄似地发出了叫声。

最后的男性指着西莉乌斯头顶上的魔刻结晶喊完话后,一下子笑了起来。

处在蔓延开来的笑声的漩涡中,昴也不禁放松了嘴角。西莉乌斯看上去也像是败给了这气氛似的,一副困扰的样子把手搭在了自己的头上。

「对不起啊,对不起啊。真的很对不起啊。我知道大家都很忙。马上就会把话说完的,请再稍微陪我一会儿吧」

「所以啊,都说了快点了啦——!」

「好的!那么,我就说了。那个啊,我想要确认的事非常地简单。直白地说,就是有一件关于『爱』的事想要确认。哇啊,好难为情」

不晓得是否因为绷带的关系导致脸红了,只见西莉乌斯手捂着脸,想要掩饰对自己刚才的发言所感到的羞耻。但随着大家都默不作声地笑了起来,变成了那样的气氛渐渐蔓延开来,西莉乌斯的样子也变得越发没有容身之地了。

「虽然我也有想过会被嘲笑,但连这也和预想中的一样反而让我觉得很困扰啊。谢谢大家能听我说话。谢谢的同时,我也顺便有个请求」

「请求?」

「我想,要是大家能稍微陪我一会儿我确认『爱』的工作,就好了啊。对不起啊,我尽说些任性的话」

西莉乌斯忸忸怩怩地,边互相摩擦两手上的锁链,边如此提议道。

面对那么惹人怜爱的身姿,人群尽皆作出「什么啊就这事啊」的反应。昴也挽着双臂,感受着看到了招人笑脸的事物的心情点了点头。

于是西莉乌斯啪的一下眼前一亮并拍了下手,

「真的吗!谢谢,谢谢,对不起啊。世界果真很温柔呢。充满着爱和温柔。每当切身体会到这一点,我都忍不住想要表达感谢。人们是能够相互谅解、互相谦让的。说不定,我正是因为想要确认这一点才一直使用『谢谢』『对不起』的」

「明白了明白了!西莉乌斯!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啊啊,对不起啊!」

为作出感激之态的西莉乌斯欢呼喝彩的戴眼罩的女冒险者。听到那像是认识了十年之久的朋友或女校的同学一样的毫不拘束的声音,西莉乌斯和那个女性相视而笑。

然后,西莉乌斯像是终于想起来了似地,走近自己现身的钟塔的窗户,把手伸了进去。随后从那里,

「让你久等了对不起啊。好了,到这里来」

「~~~~!」

西莉乌斯边发出亲切的声音,边从窗户的对面把什么拉了出来。

那是个在西莉乌斯的怀里乱动、边扭着身体边发出呻吟的小小的人影——一个全身被锁链五花大绑的、尚很年幼的男孩。

还只有十岁左右的少年,从脚踝以下一直到肩膀为止全都被锁链紧紧缠绕,嘴里也咬着缠了一圈的链子,被割开的嘴角正滴淌着鲜血。只有脖子以上是自由的,而他正拼命活动着头部,边流泪边恳求着什么。

「让你觉得太拘束了对不起啊。但是,身为男子汉哭成这样可是不行的哦。再加上虽然我是想替你保密的,但看样子都尿裤子了呢。这既难为情,被大家知道的话又很悲哀哦」

「嗯——!嗯嗯!!」

「是啊——!很难为情哦——!」

「是男子汉吧,不要哭不要哭!」

「男人可以哭的时机,一生就只有三次啊!哈哈哈!」

附和在哄弄哭泣少年的西莉乌斯后,下方的人群里也发出了像是调戏一副爱哭鬼样子的少年的声音。

无论是谁,都已经度过像那样因为一点小事就哭泣害怕的时期了。虽然大概没有恶意,但缺乏细腻体贴的声音此起彼伏。

「好了好了,大家话也不能那么说!确实这孩子刚才是有点畏缩,但其实是个非常勇敢的孩子。对吧,鲁斯贝尔君」

「~~~~!」

全身被锁链拘束的少年,其体重应该不轻,但西莉乌斯却单手把他轻抱了起来,边抚摸他的头边责备起哄的人群。

鲁斯贝尔,被这么称呼的少年,一点也好,像是要远离近在咫尺的西莉乌斯的脸似地,拼命活动着脑袋。

那个样子也不免让人觉得有几分滑稽和幽默,虽然明知笑出来会让少年显得很可怜,却还是在不知不觉中笑了起来。

「好!那么,请大家注意。对不起啊。他的名字叫作鲁斯贝尔,是在这个普利斯提拉生活的九岁的男孩。家名是卡拉多,所以全名是鲁斯贝尔・卡拉多呢」

「嗯~~!嗯嗯~~!!」

「父亲是穆斯朗・卡拉多。穆斯朗先生是维持都市水路的水流安定的观测员,鲁斯贝尔君的母亲伊娜・卡拉多女士正怀有身孕。她现在肚子也刚开始变大,正开心地期待着生下鲁斯贝尔君的弟弟或妹妹……两者中的一个。卡拉多一家是位处三号街的家庭,他们和关系要好的缇娜酱一起到都市公园玩耍是每天的日常活动哦。鲁斯贝尔君和缇娜酱是青梅竹马,彼此都喜欢着对方,鲁斯贝尔君的梦想正由缇娜酱站在声援的立场上支持着。名为缇娜酱的,是个有着淡金色卷发的女孩,同时也是个让人非常期待她的将来的相当可爱的美少女。那样的缇娜酱也从旁支持着的鲁斯贝尔君的梦想,是想像那首『被落日的夕阳背叛的德尔芬』歌里描述的着名的德尔芬一样,成为有名的冒险家、交很多的朋友。是个值得赞扬招人喜爱、非常有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风格的梦想呢。虽然或许也有会嘲笑他孩子气的人,但我一点也不那么想。谁会嘲笑认真起来的男子汉的气概啊。想必缇娜酱也是那么认为的,所以才会发自内心地支持着鲁斯贝尔君吧。对对,就那样以成为冒险家为目标的鲁斯贝尔君,果然也还是很期待母亲肚子里自己的弟弟或妹妹的。本来的话是想现在就立即踏上冒险的旅程的,却为了即将出生的弟弟或妹妹而忍住了。因为那会是和自己年龄相差很大的弟弟妹妹,肯定会非常疼爱的吧。鲁斯贝尔君是个能替他人着想的好孩子,我想他一定会成为一个非常出色的哥哥的。要是大家也能支持一下这样的鲁斯贝尔君的心意,我也会很高兴的。啊啊,对了对了,不能忘记的还有缇娜酱呢。其实我一开始想带到这里的不是鲁斯贝尔君,而是缇娜酱。因为我觉得,比起男孩子,女孩子更接近我想要确认的『爱』呢。但是,我的心被鲁斯贝尔君那拼命努力地请求我的身姿给打动了。对不起啊。我不是个意志非常坚定的人。所以就改变主意了……啊,不过,虽说是性情易变但那也只是我平常的态度而已,要说爱着谁的心情的话我是一心一意的。讨厌,好难为情啊。真是的,我的事无所谓啦。比起这个,要紧的是鲁斯贝尔君和缇娜酱。因为是现在就已经这般热恋了、从今往后还不知会怎么更加互相爱慕的两人,所以要拆开他们我也非常非常地难过啊。所以我决定,至少尊重下鲁斯贝尔君的意见,帮他一把。因此,虽然鲁斯贝尔君刚才稍微有点消沉而且还哭了出来,但却是个非常勇敢的孩子哦。谢谢,以及,对不起啊。我已经用能让大家通俗易懂的方式把话讲完了」

「嗯嗯!嗯嗯嗯!嗯咕!」

听了五花大绑的少年——鲁斯贝尔的身世,所有人都理解认同了。

原来如此,虽然现在看来也仍还有些丢人现眼的地方,但鲁斯贝尔的勇气确实值得称赞。想到这点,真想把仅仅一分钟前还觉得他的样子很可笑的自己痛打一顿。

但是,现在不是该像那样责备自己的场合。该向勇敢的男孩投去的,不是自嘲什么的,而应当是更有价值的东西。

所以,

「鲁斯贝尔,不要哭!你是最棒的!」

昴大声叫喊,极力称赞流着泪的少年的那份勇气。

知道了他藏在泪水下的真正的心意,又如何会嘲笑它丢人什么的呢?在率先发出呐喊的昴的身旁,拉琴斯也张开了口。

「就是说啊,别再哭了!是男子汉吧!是的话,就那样拿出更帅气的一面让我们瞧瞧啊,小鬼!」

「是啊,听好了哦,鲁斯贝尔!你是普利斯提拉的骄傲!」

「鲁斯贝尔——!了不起——!你一定会成为出色的男子汉的——!」

全场都欢呼了起来,在场的所有人都开始鼓掌。

那既是一片称赞一个少年的献身和勇气的光景,也是一幅嘉奖人的善良内心的美好的景象。

无论穿着是多么地衣衫褴褛,也不管展现的姿态是多么地难看,那份想要守护重要事物的意志才是璀璨辉煌的利剑,人正是被那道光芒所吸引,并认为应当如此地祈愿着。

「啊啊,啊啊……谢谢,谢谢,谢谢大家!啊啊,果真非常出色!我就相信大家会理解的。我深信着,大家都会像这样称赞鲁斯贝尔君的勇气的!因为,他所展现出来的意志里有『爱』存在!只要了解他,就会爱他的。因为相互理解、深入了解、彼此心意相合为一方才是为『爱』!」

「西莉乌斯——!谢谢!谢谢你!」

「鲁斯贝尔君——!!」

西莉乌斯用双手把鲁斯贝尔朝正上方举起,流起了眼泪。看到其眼睛周围的绷带都渐渐濡湿,昴也感到眼眸深处有什么炙热的东西涌现了出来。

肩膀被轻轻戳了一下。是一旁的拉琴斯,他正笑对着快要哭出来的昴。但是,那样笑着的他的眼里也有浮现着泪花,没有逃过昴的眼睛。

放眼望去,周围的人群也都一个接一个地勾肩搭背了起来,共享着彼此的情感。昴回想起了观看足球世界杯赛时的情景。以全世界为对手战斗的时候,人们总会想要和素不相识的对象心连心,一起分享那份喜悦。

而现在,那种和睦之心正一点一点地向周围扩开。在那里有着确实牢靠的羁绊。

「正因为彼此不能互相深入了解才会产生隔阂。正因为彼此的心意不能相通才会引发对立。正因为认定彼此有别心生放弃才无法缔结羁绊。那样是很悲哀的。仅仅只是个悲剧。而现在,悲伤吗?大家现在,有感到悲伤吗?」

「没有那样的事哦!悲伤什么的,我们谁也不觉得!」

「谢谢!那么,有感到快乐吗?有感到喜悦吗?」

「当然了!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开心过了啊!谢谢你,西莉乌斯!你很努力哦,鲁斯贝尔!」

哗的一下,形成了掌声的漩涡,诞生了向被高举着的鲁斯贝尔表示感谢的圈子。现在,位于这个场所的心意只有一个,那就是向站在钟塔上的两人致谢。

鲁斯贝尔扭着身体,流着泪水,最后终于连嘴角裂开也不顾了,咬住像是塞口物一样的锁链,缺着牙发出叫喊。

「咕,噶!啊唔!醒、救!请、较……醒较较……!」(译注:这里是想喊「请救救我」)

「我要称赞你的勇气、你的爱,鲁斯贝尔君!请看下方。大家,那么多的人,都在肯定你的行为!啊啊,谢谢你!对不起啊,鲁斯贝尔君。虽然你或许情不得已,但我就是想要确认这片光景。啊啊,啊啊,世界果真很温柔呢!」

西莉乌斯把高举着的鲁斯贝尔收回怀里,紧紧抱住了少年。

面对此番美景,欢声雷动,昴把手指伸进嘴里吹起了口哨。只见在一片热烈的喝彩声中,鲁斯贝尔愕然地垂下了头。

那是竭尽全力战斗了的男子汉的身姿。即使终于连哭的力气也没有了,也没有任何人嘲笑他。

「果然是有的。有过『爱』的。存在过的。大家的心都合在了一起,而且还是在喜悦中合为了一体。我们不需要悲剧。那种会有谁不得不哭泣的世界我们早已厌倦了。谁也不希望有那样的世界。就算心要合在一起,那也应当是喜悦和快乐共享的形式。悲剧也好!『愤怒』也好!我们不需要!」

「没错!悲剧什么的,我们才不要!」

「啊啊,让内心颤抖又禁忌的『愤怒』!怒火,亦即激情!如果激情正是根植于人心的大罪的话,是无法斩草除根的因果报应的话,那就应当用喜悦把心填满!就像此时此刻,大家的心合同为一!」

西莉乌斯高声呐喊,再次把鲁斯贝尔举向空中。

但是,这回动作却没有在那停止。西莉乌斯就那样全身沐浴着所有人羡慕的目光,把高举的鲁斯贝尔抛向了空中。

「请致以!雷鸣般的掌声!」

「————!」

西莉乌斯向被抛出的鲁斯贝尔,赠与了最棒的舞台。

看到仿佛要飞入太阳般在空中高高飞舞的少年的身姿,以昴为先,所有人都齐声鼓起了掌。

轰鸣般响起的掌声,向划过天宇的鲁斯贝尔赐予了祝福。

那小小的身体咕噜咕噜地回转,但是一到达抛物线的顶端就那样一直线地开始下落。鲁斯贝尔头朝下向着地面坠落。

惊慌失措的人群四散开来,空出了那个他即将落下的地点。

那是勇士的凯旋。

经久不息的掌声,赞美着坠落中的少年。

「嗯嗯嗯嗯~~!!」

抬起头,看到自己正径直撞向地面,鲁斯贝尔发出了呻吟。

他拼命地扭动起理应已筋疲力尽的身体,想要回避迫在眼前的坚石打造的地面,坚持不懈地抗争到最后一刻。

仿佛从那身姿上看到了人类的顽强,所有人都不禁流出了泪水。

然后,

「——啊啊,温柔的世界!」

就在激烈的碰撞前,西莉乌斯大声喊道。

听到那个声音,化为了一体的人群的掌声愈发洪亮——,

「————」

伴随着仿佛鸡蛋落到了地上般的,坚硬而脆弱的东西压碎的响声,视野被染成了一片通红。

全身都被坚硬的地面撞碎,曾是鲁斯贝尔的生物变成了通红的肉块,肉片在广场上四溅,勇士到处飞散。

——而就在目睹了那番情景后,

「噗……」

鸡蛋碎裂的声音仿佛此起彼伏的掌声般四处回响。

广场变成了一大滩鲜红的血泊。

那便是最后了。